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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德经》全文注释
更新时间: 2009-12-26   来源:zentop李威   点击数: 641

第一章 众妙之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可以讲,但无法象平常的讲解那样去讲;对一件事物可以命名和描述,但那不是事物真实的本性(道本无形,道本无名)。无,是对宇宙初开、混沌虚无的状态的命名与描述;有,是对万物显现、具体实有的状态的命名与描述。
所以,通常处于“无”的状态,是为了观察“道”的微妙。通常处于“有”的状态,是为了观察“道”的行迹。“有”和“无”其实同根同源,却是两种不同的称谓,可以统称为“玄”。对两种观察方法的灵活运用,就是种种机妙产生的门户(“玄学”其实就是灵活运用“无”与“有”两种不同观察方法来研究事物变化规律、把握阴阳辩证关系的科学,而不是玄虚的学问)。

第二章 功成弗居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人们都认为“美的事物”才美好,于是丑恶就出现了;人们都认为“善的事物”才善,于是不善就出现了。

所以,有和无,相互生发;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随形;高和下,相互倾向;音和声,相互应合;前和后,相互追随。

所以圣人自己做事不执着于形式,教化别人不执着于言语。万物因此而兴作,他们却从不张扬。生发它,却不占为己有;去做,却不自持;做成了,却不居功。正是因为不自居,所以才不会失去。

第三章 不见可欲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不推崇贤人智士的社会地位,百姓就不争抢这些;不以那些难得的财物为宝贵,百姓就不去偷盗;不强调那些可以激发欲望的事物,民心就不会混乱。所以圣人的治理做法,就是让人们的内心虚无恬淡,让人们的腹中充实;弱化人们的志向,强健人们的筋骨,使百姓保持较少的谋虑与欲望,使那些有谋略的人不敢妄动。行“无为之治”,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治理的。

第四章 和光同尘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的妙用在于谦冲不已,它虚而不满、源远流长、绵绵不绝,终而汇聚成无底的深渊,永远没有满盈而无止境(道就是这样冲而不盈,生生不已,永无休止),就像化生万物的宗主。
磨挫它的坚锐,化解它的纷扰,与它的光和合,与它的尘象互同。它依然是澄澄湛湛,若存若亡。我不知道它究竟是“谁”之子?(假使真有一个能主宰万有的大帝,那么,这个大帝又是谁创造的?这个“谁之子”的“谁”,才是创造大帝与万物的根本功能,也姑且强名之曰“道”。但是道本无形,道本无名,叫它是“道”,便已非道。)因此,只好形容它是“象帝之先”。

第五章 不如守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不讲“仁爱”,他把万物当成了祭祀用的刍狗。
圣人不讲“仁爱”,他把百姓当成了祭祀用的刍狗。
天地之间,是不是就象橐(鼓风的大皮囊,不停开合而风生生不息地流出)、龠(管状的乐器,中空而不弯曲)呢?虚无而不被屈服,越动,越生发——话说多了,则可灵活机动的变数就少了,不如安守核心。

第六章 谷神不死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虚空的变化是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

第七章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惟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从不自己生养自己,所以能够获得长生。所以圣人总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却总能获先;总把自己置之度外,反而却能长存。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处处不顾及自己么?正是因为他的不顾及自己,所以才能成就他自己。

第八章 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 

上善若水。水利益万物而不争,处于大多数人不喜爱的较低位置,所以水最接近“道”。处于善的位置,心善于象深渊那样清澄,说话善于诚信,施政善于治理,处事善于所能,行动善于时机。因为从来不争,所以没有忧患。

第九章 功成身退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贻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拥有和充盈,不如本真。锤炼和锋利,不能保持长久。金玉满堂,却不能守护。富贵而骄奢,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成就了,有名望了,就及时退身,才是天道。

第十章 专气致柔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人的肉身就像一辆汽车,里面装载着“营”和“魄”。我们随时随地都在使用着“营”和“魄”,它们各自为政,又随时合作。先说“营”,“营”指人体生命中的血液和养分等作用。与它相应的是“卫”,指人体生命中的本能活动。营中有卫,卫中有营,两者须调和均衡,一有偏差就成病象。再说“魂”,“魂”指人的神明,如云气蒸蒸上升,白天它是精神,梦中它是灵魂。“魄”指肉体生命中的活动力。道家认为“魂是影,魄是形”,不经修炼,魄无法与魂凝聚为一,死后魄就归沉于地。)

能做到承载着营魄,使它们抱一不散乱么?能做到心气专一,使它化刚为柔,达到状如婴儿的境界么?能做到涤除玄览不留瑕疵么?(“玄览”即观道。要观道,就要先“涤除”。“涤除”就是把心中的一切欲望都去掉,达到法天法地、心如明镜,来而不拒、去而不留,“曲成万物而不遗”的纯粹无疵)

爱国治民,能做到无为之治么?天门开阖,能做到“无雌”么?明达古今,超凡入圣,能做到“无知无识”么?(无知无识,正好是雌阴晦昧的境界。这与“天门开阖而无雌”的说法完全相反。无雌,当然是与阴柔相对的雄阳——就是刚正的表相。天门是象征性的代名辞,天圆盖覆,本自无门,哪里开阖?但道家却把人体的头颅顶盖天灵骨的中心点,即百会穴,叫作天门,也有别名“天囱”的。修道的人,达到纯阳无杂的程度,天门就会自然开阖。到此程度,自然智周万物,神通天地。)

给予了生命,并精心养育。给予生命,却不占为己有;经营治理,却不自恃功劳;助其生长,却不对其操纵、控制——这就是载物之厚德。

第十一章 无之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根车辐环抱着一个车毂,毂的轴心是空的,这才有了轮子转动的行车功能。
用水来调和粘土做成陶罐,陶罐里面是空的,这才有了装物的功能。
开凿门窗建成房子,因为房子里面是空的,所以才有了住人的功能。
可见,事物的存在给了我们便利,而这便利功能的产生是因为事物所承载的空无的一面。

第十二章 去彼取此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世间的五色会蒙蔽人的眼睛,使人看不到真相;
世间的五音会蒙蔽人的耳朵,使人听不到真相;
世间的五味会蒙蔽人的味觉,使人辨不出真相;
沉迷于放纵逐猎,使我们狂躁轻浮,体会不到清净愉悦;
沉迷于稀贵珍宝,使我们品行不端,感受不到心安无疚。
所以圣人向往温饱安宁,而不是声色犬马,故而摒弃物欲以得心安神逸。

(为何译文中加上“沉迷于”三个字呢?原文中并没有哪个字含有这个意思。因为眩人景象、欢歌缦舞、膏梁厚味、放纵逐猎、稀贵珍宝这些本身并不能主动来干扰我们,是我们自己主观的迷失才会导致后面的后果。)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托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

受到宠爱和受到侮辱都好像受到惊恐,重视“大患”像重视自身生命一样。什么是“宠辱若惊”?得宠是卑下的,得到宠爱感到格外惊喜,失去宠爱则令人惊慌不安。这就是“宠辱若惊”。什么是重视“大患”像重视自身生命一样?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忧患呢?所以,把天下看得与自己的生命同样宝贵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天下看得跟自己的生命同样重要的人,可以把天下寄予给他。

这一章讲的是人的尊严问题。老子强调“贵身”的思想,论述了宠辱对人身的危害。老子认为,一个理想的治者,首要在于“贵身”,不胡作妄为。只有珍重自身生命的人,才能珍重天下人的生命,也就可使人们放心地把天下的重责委任于他,让他担当治理天下的任务。在上一章里,老子说到“为腹不为目”的圣人,能够“不以宠辱荣患损易其身”,才可以担负天下重任。此章接着说“宠辱若惊”。在他看来,得宠者以得宠为殊荣,为了不致失去殊荣,便在赐宠者面前诚惶诚恐,曲意逢迎。他认为,“宠”和“辱”对于人的尊严之挫伤,并没有两样,受辱固然损伤了自尊,受宠何尝不损害人自身的人格尊严呢?得宠者总觉得受宠是一份意外的殊荣,便担心失去,因而人格尊严无形地受到损害。如果一个人未经受任何辱与宠,那么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傲然而立,保持自己完整、独立的人格。

第十四章 无象之象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名。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看它看不见,把它叫做“夷”;听它听不到,把它叫做“希”;摸它摸不到,把它叫做“微”。这三者不可说清楚,所以就混而为一。其上不光明,其下不阴暗,蒙胧无法形容,于是又回复到无。这个被称为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象的物象,这个被称为“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尾。凭这个古老的“道”,来驾驭现今的事物,就会知道古老事物的开端,这就是“道”的规律。

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故能敝不新成。 

古代那些善于把握天地玄机的有道之士,他们的道行极为隐晦精妙,能与天地相沟通,他们的智慧太过深奥而致使一般人无法理解。因为没有办法理解,只好勉强作这样形容:

他小心谨慎,就像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行走;
他踌躇警惕,好象防备着四周可能的危险;
他规规矩矩,把握好分寸好像去做客;
他松弛从容,就象冰块即将融化消散;
他安稳本色,就象伐倒在地没加工过的木头;
他宽厚寂静,就象开阔深远的山谷;
他丰富包容,就象浑浊的水;
谁能象他那样,在浑浊时安静沉淀,慢慢得以澄清呢?
谁能象他那样,在寂静中注入动力,慢慢萌发生机呢?

把握这种状态的人,不求盈满,所以能“敝不新成”。

第十六章 虚极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致虚达到了极点,守静达到了纯笃,万物一起兴作,我从而观察它们的归复。那些万物芸芸茁长,各各复归于它们的根柢。复归根柢是清静,清静是归复生命,归复生命是常规,懂得常规是明白。不懂常规,妄为乱作必有凶险。知道常规就会宽旷容纳,宽旷容纳才能公正,公正才能统领全局,统领全局才能成就天道,成就天道才能合于“道”,“道”是持久不失的,终其一生也不会危殆。

第十七章 功成身遂

太上,不知有之(诸家皆作“下知有之”,然与经意不合,此传写之误也);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犹兮句言优游感孚,慎重其诰也。)

高明到极点的教育者,人们不知道他的存在;低一点的呢,人们觉得他易于亲近,因而对他赞美有加;再差的,人们畏惧他,对他敬而远之;最差的,人们看不起他,辱骂他。

浅薄的教育者,对百姓信心不足、不放心,总想方设法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结果人们互相之间就会越来越不信任,最终对他也失去了信心。所以最高明的智者,考虑得非常深刻而长远,他们表现得非常悠闲安逸,从来不会随便说什么。

周围的老百姓们感觉矛盾越来越少、各方面越来越称心如意了,并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嘛!

“不知有之”,是老子对“道”的最大特性“无”的一例绝妙诠释。在《道德经》中,老子通篇都是从不同角度、在不同阶层,对“道”的特性“无”进行例证。可以说,理解了“无”,就理解了老子。而这个“无”却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太上,不知有之”,其实就是给了人们一个认识和评判事物的标准。从“无”的角度上理解就是:事物最好的状态,是不知道(或感觉不到)它存在的状态。

如:你知道自己有胃吗?能感觉到胃的存在吗?胃“太上”时,也就是说,胃处在最好的工作状态时,人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如果有了胃炎溃疡什么的,胃不在最好的状态了,闹得人疼痛难忍,这才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有胃的存在了。人安分守已时,感觉不到法律的存在,如果人变不好了,可能处处会感觉到法律的威严了。再比如,人类能感觉到大自然有力量存在吗?风调雨顺时,你感觉不到的,你不会知道大自然有无穷力量的,而当地震、海啸、飓风、沙暴来袭时,你感觉到了,是因为大自然不在最好的运行状态了。

当前日益频繁的自然灾害,使越来越多的人们感受到了大自然日益强大的力量,正说明人类的活动已经使大自然处在一个非常不正常的状态了,也许老子正是用“太上,不知有之”的警句,想警示人类些什么......欲有所为,先事无为。

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为什么这么说呢?庄子所讲的圣人,就是拥有不同深度智慧的人,他们从不同深度不彻底地看到了现实问题的根源,因而总是带着过于强烈的欲望去教育别人、统治别人。他们因为看得不全面不长远才会有这些欲望,而他们不同程度上都拥有比一般人强大的能力,所以成为种种社会问题的真正根源。智慧高一点当然好,但如果追逐一时功利、成为“圣人”的欲望不消除,就成为祸根。因此,只有他们的这种功利心死掉了,社会才会安定。

第十八章 大道废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大道废弃了,才有仁义;智巧出现了,才有虚伪;六亲不和了,才有孝慈;国家混乱了,才有忠臣。
为什么要提倡仁义?就是因为不仁不义,"大道"——社会自然的公平准则被抛弃了。为什么会有假冒伪劣、坑蒙拐骗?就是因为社会太重视各种机巧智慧。为什么要提倡子孝父慈、夫妻和睦?就是因为六亲——父子、兄弟、夫妻不和睦了。为什么会有忠臣出现?就是因为奸臣当道、国家太昏乱了。

第十九章 少私寡欲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断绝对贤人志士的宣扬,抛弃对智巧谋虑的鼓吹,人民将会获得百倍的好处;
断绝对仁慈厚爱的宣扬,抛弃对恩情道义的鼓吹,人民将重新回到孝慈本性;
断绝对奇巧技艺的宣扬,抛弃对物质利益的鼓吹,强盗小偷将慢慢地消失。
过分强调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作为表面形式的好处,人们就会越来越不满足,社会就越来越动荡不安。
 

所以要让人们心灵的眼光放到这上面来:

让他们眼光关注人们的本善之性,让他们心中不忘生命的清澈源头,这样他们的私心欲望就会越来越少。削除后天灌输到自己脑子里的人为“学问见识”,则大家就会回归到本来的纯朴,就会无忧无虑,天灾人祸自然就越来越少了。

素:未经染色的丝绸;朴:未经凿削的木料。

素与朴,用来比喻事物的本来面目。 

人心本净,我们不去发现却非要努力学习仁义礼智信;生命本清,我们不去显现却非要努力装饰美好的外表。这是头上安头、画蛇添足,结果给自己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问题。

所以老子针对前两章讲的由“信不足”而导致的社会问题,开出了一针见血的药方:绝学无忧。放弃对外表文饰的追逐,返回到对本来面目的寻求,问题自然没有了。 

所以,要“绝学”,才可能“无忧”。圣智、仁义、巧利是结果,而人的本善之性才是根源。人性本善,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都是些乱糟糟的现象呢?这就是因为本善之性被后天智巧之学给包裹住而导致迷失。所以修炼者要粉碎这生命的外壳,找到人人皆有的、具无上智慧的本真。

第二十章 独异于人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几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指未离母腹时)。乘乘兮(指任天而动)若无所归(指不著迹)!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谓无欲于外)其若海,飂兮(谓不泥于形)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母。 

恭敬与不屑,相差有多远呢?善与恶,相差又多远呢?人们总是觉得:别人所在乎的,我不能不在乎呀。真是荒唐啊,可这样的想法自古及今却绵绵不绝。
人们兴高采烈,就象在享用豪华的宴席,就象春天登上高处观赏美景。我却平平淡淡地,从外表看不出什么表现来:傻乎乎地,就象还不会笑的婴儿;茫茫然地,就象不知道何去何从。 

别人拥有很多财产,而我却如同死了般一无所有。我的心,就象愚痴的人一样啊!
人们都显得明明白白,而我却显得糊里糊涂;
人们都显得明察秋毫,而我却显得闭塞无知;
人们都显得很有本事,而我却显得愚顽浅薄。

我的想法与别人大不一样,因为我所重视的是养育生命的根本。 

别人对自己是恭敬还是不屑,别人对自己是友善还是恶毒,这本来只是表面现象,不是事物的究竟,可对世人来说却是非常敏感的事情。人们孜孜不倦地追求的,往往不过是想得到别人的一点肯定。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别人在乎的事情我不能不在乎啊!这好象理所当然,很少有人会认真去推敲一下——为什么别人在乎的我不能不在乎呢?为了得到别人的赞誉,我们从来不顾及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在外表上机关算尽去装扮自己。 

老子为什么与别人不一样呢?只因为他自尊自爱。佛家参禅的人经常要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是谁?自古及今,又有几个人明白呢?当我们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种种是非、得失时,根本不可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实需要。

他能明白自己的真实需要所以显得很淡泊,他也能明白别人为什么在表象上纠缠不休,可在表象上纠缠的人们只能通过表象来尝试读懂他的内心,这样从一开始就已经背离了他真实想法,所以在另一章里他说“不笑不足为道”,他知道他认为恭敬与不屑、友善与恶毒没有什么差别,这必然要引来很多“聪明人”的耻笑。 

同样的无奈,也发生在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身上。这位古印度净饭国王子在放弃帝王之位,经过数年的苦苦追寻之后,终于在菩提树下豁然开朗,明白了世间诸事的来龙去脉。这本是他应该觉得非常高兴的事,他放弃个人的享受,吃这么多的苦,目的只为了找到能帮助那些苦难者离苦得乐的办法。但当他自己大彻大悟、看到了这些痛苦的根源所在之后,却颓然若失,因为他还明白了一件事:他在那个世界里,又如何让这个世界的人们听得懂他说的话呢?不为人所耻笑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他差点就此涅槃而去。 

也只有孔子那个水平的人,才能意识到老子内心蕴藏着无价之宝。孔子见老子之后,慢慢明白了自己原来努力去做的那些工作,其实是徒劳无益的,最终他于七十多岁的时候也感悟到了大道本源。但受过孔子教育的人们比较能明白的却是年轻时的孔子,所以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被人们推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之后,竟然数千年不衰。有为之道长盛不衰,中国自然一步步走向没落。饱经苦难的中国,虽然身体上已经千疮百孔,炎黄文化的根却是不会烂的。是真金自然不怕火炼,痛后反思的人越来越多了,物极必反,这根自然会慢慢重新萌发生机。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最高层次的德行,完完全全与道相符合。道,在物性上面是模模糊糊、混混沌沌。 

混沌模糊啊,这里面有“象”;模糊混沌啊,这里面有“物”;幽远深邃啊,这里面有“精”。

“精”是那样的真实不虚,这里面能找到大道的音信,从古到今,它的名号一直不变,就叫做“众甫”,也就是一切客观存在的父亲。我们怎么去知道大道的性状呢?就通过这样去了解。

最高的德行,并不在于他现实里具体做了什么,而在于他的内心是否认识到了天地的精神,能很好地与天地相统一。

天地的精神是什么样的呢?那是恍恍惚惚、混混沌沌的。为什么会恍惚混沌呢?当物理学研究深入到了微观世界时,发现了“测不准原理”:如果我们观测到了微观粒子的具体位置,我们就观测不到它的运动速度了;观测到了它的准确速度,则无法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因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是同一个系统里的,在观察的过程中被观察对象必然发生变化。这样的事实决定了宇宙核心精神必然的恍惚混沌,如果我们在某一方面没有止境地追求精确具体,必然在另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完全失去把握。这个原理,也决定了现代医学越来越发达的过程,伴随着的是人们健康水平的越来越差的事实。因为现代医学致力于把病理分析清晰、把指标测试得精确,越来越繁琐细致,这样的方向,导致对整体生命机能的把握越来越困难,所以漏洞越来越多,结局只能越来越被动地救火。

既然说到恍恍惚惚、混混沌沌,认真的人们抓着这一条要全面否定大道的价值了,这不是在忽悠人吗?不清不楚的,伪科学!可以想象,老子如果活在这个时代,首先就得让反伪斗士拿大棒打死。

 

第二十二章 全而归之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形式上婉转柔软,才能周到全面;形式上委曲随顺,才能正直公正;形式上谦卑低下,才能后劲十足;
形式上朴实无华,才能新生不断;形式上粗糙简陋,才能吸纳一切;形式上繁文缛节,就会迷惑不清。

所以有智慧的人保持一心不乱,为天下人作出了示范:

不表现自己,因而清明遍撒人间;不肯定自己,因而光芒慢慢显露;不自吹自擂,因而拥有无量功德;不骄矜自负,因而能够长盛不衰。因为不争强好胜,所以天下人没有谁能与之竞争较量。

古人所讲的“委曲才能周全”,难道是胡说八道吗?这是确确实实的啊,古人已经非常全面地归纳了。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用无声的语言表达着的,就是大自然。

你看:狂风持续不了一日,暴雨持续不了一天。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呢?那是天地。
天地都敌不过大自然的力量,做不到长久,何况是人呢?

所以顺应天地大道的精神以面对世事的人,就会与天地大道相亲合;
执着于以行为约束为标准来面对世事的人,就会与行为约束相亲合;
执着于以个人得失为标准来面对世事的人,就会与个人得失相亲合。
与天地大道相亲合的人,天地大道就会很乐意地找上他;
与行为约束相亲合的人,行为约束就会很乐意地找上他;
与个人得失相亲合的人,个人得失就会很乐意地找上他。
因为对大自然缺乏信心,所以大自然就越来越让他没有信心了。
天地的力量那么大,都得符合大自然的规律,人又如何与大自然相抗呢?

所以,为什么要给自己、给别人套上行为枷锁呢?这一套上,以后需要的枷锁就会越来越多,导致世风日下。

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形式上的得失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眼睛瞄上了具体的得失,就会发现得失越来越多,心情随之而起起落落,如果不能及时发现这个问题,难免哪一天发展到极致,精神崩溃之后就不会再知道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了。

直接把眼光放在大自然的精神上面,就会与大自然越来越协调,那样下去,路才可能越走越宽。可人们对这样的做法总是缺乏信心啊,所以路就越走越窄了,越来越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们相信了。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踮着足尖想站高一点,那是站不稳的;迈开大步想走快一点,那是走不远的;
喜欢自我表现的人,自然会暗淡无光;喜欢自我肯定的人,自然会遭人唾弃;
喜欢自吹自擂的人,自然会失去功劳;喜欢恃才傲物的人,自然就不会长久。

从道理上来讲,那叫做“余食赘形”:营养过剩,导致一身赘肉。这些现象,非常让人厌恶,所以明白道理的人不会去做。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一样东西,由万事万物相混同而形成,先于我们能推究得到的天地万物而存在。润物细无声啊,她永恒不变地幽然而存,她无处不及地运化万物永不懈怠,可以把她看成是天地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好勉强把她叫做“道”,勉强形容她的样子为“大”。

她大得无边无际,试图去追究就会觉得她如同在远处消逝一样,消逝得很深远很深远,深远到了极处就回到了一切的本始。

所以说道很大,天很大,地很大,人也很大,天、地、人本来都与道所混同根本无法分辨嘛。宇宙之中有四大,而人就是其中的一大。人的存在必须顺应周围地理环境的法则,地理环境的存在必须顺应周围星际空间的法则,星际空间的存在必须顺应整个宇宙的运行法则,整个宇宙的运行法则就是道,道的法则是本来如是地存在着的,这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这一章在讲先天之道。中国古代有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那么,什么是先天呢?“先天地生”,就简称“先天”。其实这就是第一章里讲的能观一切奥妙的“无”,而多数人所熟悉的能清晰地描述事物形状的“有”则是后天之学,后天地而生,是人为的学问。

人为的学问,有踪迹可以捉摸,人们总是觉得比较可靠,所以趋之若鹜。现代科学的兴起,所谓的“知识爆炸”,西医取代中医之势,互联网上是非对错的无休止辩论,看相、算命、预测的兴旺,都是因为人们对后天越来越严重的偏执所致。

老子并不彻底否定后天学识,他留下这五千个字,具体的语言文字就是后天学识。但他因为看到后天学识的问题,就试图用后天学识去引导大家看到先天无伪之道,因为后天的一切学识都有偏颇都无法全面,越是具体的东西就越有局限性,如果不知道反过来看看,就会在那偏执上面愈演愈烈,给自己的精神套上越来越沉重的枷锁,给社会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先天、后天,就如人走路的两条腿,只知用一条腿,就走不好,会摔倒。老子的担心不幸被现实所证实了,随着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人们的知识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物质上似乎要得到自由了,但事实上所有的人内心越来越不踏实,对自己的命运不知何去何从,全世界都处于岌岌可危之中。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算命的生意好了起来。可是算命先生们研究的同样是后天术数,他们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把握呢,又怎么样来指导别人的人生呢?

先天、后天,其实不过是一个硬币的两个面。所以老子说先天之道是“有物混成”,与后天相混为一体,其实是很难分辨得出来的。很难分辨得出来,却不得不勉强去分辨,所以就有了种种的形容。但再形容也不是本来面目,如果不从书本中跳出来,不从一切文字障碍中跳出来,不从一切具体规则中跳出来,永远也不可能触及“道”的精神。所以老子形容了几句之后,干脆不再说,“自然”二字以蔽之:自然。本来就是这样的,叫我怎么说!

佛教的衣钵,从佛祖释迦牟尼开始,传到禅宗六祖慧能第三十三代,就再也不往下传了,这事情很值得琢磨。佛教认为完整的“天”,也就是宇宙,有三十三个层面,这袈裟与饭钵一个代表穿一个代表吃,衣钵传了三十三代,意味着生活要与宇宙整体相统一,而不是我们现在非常偏执地强调“现实”,因为越是现实就活在越小的空间里面,就越失去自由,以后就越难“现实”。而要与宇宙整体相统一,那么“有”与“无”就必须全面把握,后天学识与先天精神就必须互相统一,那么如何才能统一呢?佛教中只有佛祖说过的话与慧能的《六祖坛经》被公认为“经”,这一首一尾是一个非常鲜明的对比。佛祖出生于帝王之家,从小受到最好的教育,文化程度很高,也就是他后天之学渊博;六祖呢,出身低微,大字不识一个,文化程度很低,但他一听金刚经马上开悟了,那就是因为他直达本心,见到了先天本来,所以智慧大开。佛祖留下来的三藏十二部佛经,让人花一辈子也读不完,目的无非是引导人们见到先天本性。而到了六祖慧能,他一字不识却顿然开悟,留下一部《坛经》也被公认为佛经。这个现象,说明能不能认识到先天,跟学识的多与少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厚重是轻灵的根基,沉静是躁动的主宰。所以有智慧的人,终日行动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行李物资;虽然途中有美景无数却安逸而超脱地对待,不会迷失其中。

可为什么一国之君却会为了自己的一时感受而轻率地去惊动整个天下呢?轻举妄动,就会失去天下这个厚重的根基;浮躁暴戾,就会远离沉静这个心神的主宰。

一国之君常常为了个人欲望而对天下轻举妄动,却没有想到水能载舟必能覆舟。我们老百姓也常常为了一时、一处的利益而抛弃了生命愉悦的根本,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是一笔糊涂帐啊。

 

第二十七章常善救人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摘,善教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善于行动的人,不会留下痕迹;善于讲话的人,不会留下把柄;善于算术的人,不用计算工具;
善于关门的人,不用门闩木楗而让人无法打开;善于打结的人,不用绳子缠绕而让人无法解开。
所以有智慧的人,他们常常善于救度众生,使人们复归正轨,所以不会有被抛弃的人;
他们常常善于匡正事物,使它们物尽其用,所以不会有无用的废物。这就叫做调和光明。

所以,明白的人,是不明白者的老师;不明白的人,则是明白人提高智慧的资源。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不爱惜自己的资源,就算再聪明也是大糊涂。这就是悟道的要点奥妙所在。

为什么不会留下痕迹?为什么不会留下把柄?为什么不用计算工具?为什么不用门闩木楗?为什么不用绳子缠绕?只因为他们不执着于事物的具体形式,对它们进行了资源优化,让不同事物之间得到最完美的搭配,所以习惯于从形式上去评价事物的人们,无法看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智慧到了这个程度,就会发现世间万事万物都非常平等而各有其用,就不会对某些事物与个人有所偏爱而对别的事物与个人却非常排斥,因为他们在悄悄地享用着这一切的功用。这样的人,可以作为人们的老师,而他们却从来不会看轻自己的学生,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学生是他们进一步提高自己的资源。尊重自己的老师,受益的是自己;爱惜自己的学生,受益的还是自己。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第二十八章 常德不离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知道如何勇猛强悍,却安守着柔和慈爱的品质,这是滋润万物的清澈溪流。
甘为润物溪流,才可能不会失去大道的品性,回归到纯洁柔软的婴儿状态。
知道如何光彩夺目,却安守着默默无闻的性情,这是主宰万物的自然法式。
甘守自然法则,才可能不会偏离大道的品性,回归到虚空妙有的无极状态。
知道如何荣耀显达,却安守着卑微辱没的身份,这是容纳万物的空阔山谷。
甘作纳物空谷,才可能保持十足的大道品性,回归到朴实无华的原始状态。
木材加工后就成为具体的器物,大智慧的人被任命就只能成为具体的官吏。
所以最完整的治理,不应分割地看待事物,而是让一切得到最完美的组合。

这一章在解释第十七章里不为人知的“太上”为什么能治理天下。最有智慧的人,知道如何勇猛强悍却表现出柔和慈爱,知道如何光彩夺目却甘心于默默无闻,知道如何荣耀显达却安守于卑微辱没。做到了这样,他才可能于隐蔽之中调和万物。而他一旦被任命了具体的官职,人们就会用具体的要求来评价他的功绩,他如果要得到人们的赞誉就必然要抛弃整体的精神。

 

第二十九章 去奢去泰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想要用形式上的强制手法来治理天下,我看他不可能达到目的啊。
天下百姓的想法变幻莫测,无法强制,也无法操纵。
试图强制天下的人,一定会毁掉天下;试图操纵天下的人,一定会失去天下。
天下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鼻歔有的口吹,有的强大有的羸弱,有的承载有的破坏。
所以大智慧的人,在调和天下万物时,采取的是平衡过度的、过分的、极端的一切。

 

第三十章 故善者果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凭借天道来辅佐帝王的智者,不会用兵力来强迫天下就范。因为这种不合自然的做法很容易遭到自然规律的回报:
军队所到之处,百姓受惊散逃,田地荒芜荆棘丛生;大战之后,必然会出现粮食歉收的灾荒之年。

明白天道的人,在赢得不得不的战争时,他们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善战而有一时的战果而已,不代表着自己合乎天道,因此他们不敢采取骄横跋扈的姿态。

取得一时战果,而不骄矜自负;取得一时战果,而不自吹自擂;取得一时战果,而不自以为是;取得一时战果,而觉得不得已;取得一时战果,而不强横暴虐。

事情做得过度了,就会丧失它的生命力,这就叫做不符合大道精神。不符合大道精神,就应该早点主动停止,否则将不会长久。

 

第三十一章 恬淡为上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那些坚兵利器,是不吉祥的东西,人们都很讨厌它,所以有智慧的人不愿意用它。品德高尚的人,日常起居以左为尊贵,用兵之时则以右为尊贵。

兵器,这种不吉祥的东西,不是品德高尚者所提倡的东西,只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去动用它。面对它最好的心态是平平淡淡,赢了战争也不要认为是件美好的事情。

至于那些因此而沾沾自喜的,则是以杀人为快乐。那些以杀人为乐的,是不可能得到天下百姓真心拥护的啊。

人们在操办喜事时,以左边为尊贵;而在操办丧事时,以右边为尊贵。

在行军作战的时候,人们把偏将军的位置安排在左边,而上将军的位置却安排在右边,这就是在强调,要用治丧的礼节来面对战争。战争中死的人太多,应该用悲痛的心情对待它;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则应该用丧礼来处理后事。

中国古代习惯以阴阳来为各种相对的事物分类,尊、上、左、生、喜归于阳,卑、下、右、死、丧则归为阴。这样,在战争中以右为贵,也就意味着把日常起居归为尊贵,而把用兵打仗归为卑下。

 

第三十二章 知止不殆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也。

天地的精神恒常不变,无法描述她的性状,就象未被加工过的木料,淳厚朴素;虽然她显得很微弱卑下,人们却没有谁能凌驾于她。

王公诸侯如果能坚守奉行这种柔弱卑下的精神,百姓万物将会自觉地相敬如宾,天地互相配合,风调雨顺,人民不用官吏来发号施令就会自动均衡发展;以前的制度已经有了种种规定,既然有了规定,那么人们也将会自觉遵守;人民能自觉遵守,就可以长保太平,不会出现种种危机。怎么样来比喻大道之运化万物呢?那就象溪涧的水,源源不断地汇入大江大海一样。

老子为什么说道“小”呢?在第三十四章里,老子说:“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原来道的小,是小在欲望上面。无欲无求才是大道的本性,而现在为人们所追逐的种种欲望,表面上似乎在“推动社会发展”,其实是背道而驰。急剧膨胀的欲望,表面上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事实上却在微观处掏空人类文明的“元气”,把人类文明变成“豆腐渣工程”。

人们都知道强大能制弱小、高贵能压卑贱,而有智慧的人却知道以微小制宏大、以无形制有形才是长保太平的正道。在人们眼光之中,老子说的“道”太微弱了,恍恍惚惚、若有若无,让人觉得太不可靠了,所以往往弃大道于不顾而追求“实实在在”的物质、名誉、权势、利益。

近几百年来,西方国家经济、科技、军事迅速发展,无数次遭受其重创的中国似乎显得太懦弱无能了,这让许多中国人越来越怀疑本土的文化,而对西方文明推崇备至。人们没有想到,近代中国的衰微,其实就根源于人们对古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这种大道精神的怀疑,于是导致了“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对大道精神没有信心,所以她也越来越不给我们信心了。

从炎帝、黄帝直至老子的道家文化,讲究的是无私、无我,讲究的是以柔和的内心去顺应环境,那时的民风淳朴,虽然物质生活非常简陋,虽然同样存在很多问题,人们却能很好地生存下来;而在之后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儒家文化则走向反面,过分强调了仁、义、礼、信这些具体的东西,人们越来越追求表面上的荣耀,一步步远离了根源的基础。在老子之后所创立的道教,虽然以老子为教主、以《道德经》为旗帜,但事实上更多地追求了形式上的东西,强调明哲保身、追求长生不老。却不知老子之所以长寿,是因为他“外其身而身存”的无私精神带来的自然结果,而不是他寻求长生不老的欲望产生的功效。

舍本逐末,使中国后期的落后成为必然。但物极必反,西方国家在经历了野蛮的发展过程之后,繁华的表面已经暴露出种种令人不安的危机,他们开始试图从“柔弱胜刚强”的东方文化中寻找解决的方案。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老子把现实的表面形势比喻成大江大海,而“道”呢?却是溪谷细流。人们很容易被江海的浩大气势所迷惑,却没有想到溪流是江海的源头。无源之水,久而必枯。不从精神这个根源上面去解决,一味强调科技、强调经济、强调法律,最终都不可能强国,只能是不断透支。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的人,是聪明人;能知道自己真实需要的人,是明白人。
能够战胜别人的人,是具备能力的人;能够战胜私心的人,是自强不息的人。
内心懂得满足的人,是真正富有的人;行动永不退缩的人,是胸怀远志的人。
不脱离客观条件的人,是能长久的人;面对生死不忘大道的人,是不死的人。

知道别人的肚肠固然重要,明白自己的需求更为重要;提高自身的力量固然重要,无私地协调大局更为重要。有了知足常乐作为基础,还需要有对大道的长远追求;不违背现实作无端妄想,面对考验时却决不怀疑大道。如此,才能真正与大道相合,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第三十四章 终不为大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大道如洪水漫流一样浩荡啊,无处不及,可左又可右。
万物依赖于她而得以存在,她却默不作声没有一句话;
万物依赖于她而有所成就,她却从来不占有任何东西。
养育万物却从不控制万物,她的欲望真可以说实在小;
容纳万物却从不奴役万物,她的肚量真可以说实在大。
因为她从来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她的无边无际。

 

第三十五章 往而无害

执大象①,天下往②;往而不害③,安平太。乐④与饵⑤,过客止⑥。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⑦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⑧。

把握根本精神而不执着形式,万事万物将自然运化;
万物自然运化,就不会有弊病,安定、平顺而通泰。
拿声色与美味来吸引人呢,只能赢得几个过客驻足。
大道的精神如果用语言来表达,跟水一样淡然无味;
用眼睛去看,杳然无物;用耳朵来听呢,悄然无声;
而让大道来运化万物呢,却浩浩荡荡永远无穷无尽。

①象:现象,形象,法令,道理。
②往:去,来往,归向,依止。
③害:弊病。
④乐:声色,歌舞女色。
⑤饵:美味佳肴。
⑥止:停止,仅仅。
⑦不足:不能。
⑧既:完毕,穷尽。

“大象”,相对于“小象”而言。具体的现象、法令与道理,就是“小象”,人们很好交流、推广,所以特别喜欢执着其中。执着在具体事物、行为上面,比如用声色美食来吸引人,虽然开始时轰轰烈烈,可以达到人们趋之若鹜的效果,但那不会长久,经不起时间考验,最终会发现那只能吸引人们一时的驻足观望,观望之后怅然若失。

而把握整体精神,不计较一事一物,这非常抽象,似乎很让人不可捉摸,让人觉得不可靠。但只有这样万事万物才能自然运化,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产生越来越多的弊病。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平淡才能长久,盛情历久必衰。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具体形体、现象的上流,也就是其根源,即大道;具体形体、现象的下游,也就是其末端,即器物。人们总是追逐具体的器物,认为这实实在在才可靠,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是丧失了生命力的根源。这就象人们一心只想得到最好吃的果实,却没有人愿意去耕耘播种浇灌,如此的结果可想而知。

最合理、最有生命力的做法,就是去把握一切的根源。而世界的根源是什么样的东西呢?用语言来表达实在是平淡无味,让人看不见也听不着。真正掌握到那个根源的人,自然会知道生命力原来是那样的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第三十六章 国之利器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如果带着强烈的私心欲望企图让其他国家收敛,结果必然导致其他国家的张扬;
如果带着强烈的私心欲望企图让其他国家衰败,结果必然导致其他国家的强盛;
如果带着强烈的私心欲望企图让其他国家灭亡,结果必然导致其他国家的兴旺;
如果带着强烈的私心欲望企图去霸占其他国家,结果必然成为其他国家的猎物。
这是因为微小的力量积累久了必现光明,看似很柔弱可长久了却能够反制刚强。
鱼离开了溪流就活不长。国家用坚兵利器来吓唬人,失去人心就会如无水之鱼。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大道总是不加修饰造作,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物不是。
诸侯王公如果能信守这种精神,天下百姓将会自动受到感化。感化过程中如有贪欲出现,我们可以用无名的本性来安抚它。用那无法描述的本性来安抚它,人们的欲望就会自然地消退。欲望消退了,人们的内心就会很清静,社会将自然和谐安定。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高层次的真君子,不讲究具体的道德规范,所以才有了与天地相统一的品行。
低层次的伪君子,死抱着具体的道德规范,所以不会有与天地相统一的品行。

高层次的真君子,不修饰造作,不轻举妄动,而且从来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低层次的伪君子,总是矫揉造作、轻举妄动,而且总是认为自己非常了不起。

强调仁慈温良的人,其中高明者虽然矫揉造作,却还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
强调正义恩情的人,层次高一点的除了轻举妄动,还总是自认为非常了不起。

强调礼节的人,再高明,如果没人响应他的做法,就会气急败坏去攻击别人。
所以说,迷失了大道才讲道德规范,言行不能符合道德规范了才讲正义恩情。

到了连正义恩情这种狭隘精神都找不到时,就只好搬出礼节这种形式来装饰。
那些繁文缛节被人们所强调,是忠厚诚信变淡薄的表现,是社会动乱的开始。

前面所说的礼节形式,是附在大道表面的一点光彩,那是走向愚昧的开始啊。所以真正考虑长远、有见识的人,向往的是淳厚朴实,而不是无根基的形式;他们坚定地追求实实在在的大道本源,而不去追逐那些虚而不实的浮华表象。所以,应该抛弃礼节形式、正义恩情、仁慈温良的教育,直接感受天地大道。

 

第三十九章 以贱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往昔那些得以统一不乱的:

宇宙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显得清澈透明;大地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显得宁静安祥;
生命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获得勃勃生机;溪谷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获得盈满水流;
万物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得到生存意义;帝王得以统一不乱之后,才可能得到百姓拥护。

再往下演绎下去,可以说:

宇宙如果不能清澈透明,将可能招致破败散裂;大地如果不能宁静安祥,将可能招致坍塌覆灭;
生命如果没有勃勃生机,将可能招致消散衰亡;溪谷如果没有盈满水流,将可能招致干涸枯竭;
万物如果失去生存意义,将可能招致灰飞烟灭;帝王如果失去百姓拥护,将可能招致政权颠覆。

因而,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层以底层为基础。
所以,帝王都自称为“孤”、“寡”或“不谷”,这不就是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

所以,最高的美德,是不需要别人赞誉的美德。
所以,我们不追求外表象玉器那样的晶莹剔透,却更愿意做看起来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石头。

什么是得一?那就是获得统一,没有矛盾冲突。那么,这个与后面所说的“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又有什么关系呢?位居高层者,如果没有意识到低层是自己的基础,就无法把握整体,那么就不可能得一,局面的混乱将让他失去生命力。只有把功夫用在耕耘、播种、浇灌、施肥上面,才可能得到饱满的果实。所以,就有了“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聪明的人,心思都用在根源上面,而不在表面上作装饰,所以生活中表现得非常的平淡。

 

第四十章 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合于大道的大智慧者,他那生生不息的动力,来自能够反过来找到一切的起源;
合于大道的大智慧者,他对天地精神的运用,在于灵活巧妙地把握微弱的力量。
天下万物,依赖于实有形式而存在;而实有形式的生命力,却来自无形的精神。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士闻之,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直者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上等智慧的人,听到大道的精神,必会非常殷勤地去实践;
中等智慧的人,听到大道的精神,有时候相信有时候怀疑;
下等智慧的人,听到大道的精神,必狂笑那实在太荒谬了。
如果下等智慧的人听了而不嘲笑,那说明不是真正的大道。

 

第四十二章 损之而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敬,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合理与和谐,产生了统一的原则;统一的原则,导致内部阴阳分化;分化的力量,谋求新的统一原则。如此就产生世间各种各样的事物。

万物依赖阴气而存在,其中却隐藏着无形的阳刚,阴与阳二者之间,只有通过平和的心态,让力量化为无形后对冲,才可以调和。

人们最不喜欢的,是孤、寡、不谷这些形容低贱的词语,可是帝王却拿来谦称,目的就是为了平衡过盛的权势霸气。

所以这个社会,有时通过消减某一方才能补充生命力,有时通过补助某一方才能消减矛盾。

在描述了事物演化过程之后,老子才开始说他强调的重点: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所有的事物,都存在着阴与阳两种性质。

对于物质而言:实存的物质为阴,以其为载体的无形精神为阳;
对于国家而言:作为基础的百姓为阴,治理百姓的政府为阳;
对于文化而言:东方传统文化的思维侧重于归纳为阴,西方现代科学的思维侧重于演绎为阳。

负阴而抱阳,这说明阴与阳是互相依赖而存在的,不可真正分割开。如果真正分割开,那么旧的事物就不存在了。可双方之间在事物演化过程总是充满了矛盾,由于矛盾事物才有了进化的可能。但矛盾剧烈了,却要产生动荡不安的现象,所以在社会管理中,就需要加以调和。那么如何调和过于剧烈的矛盾呢?这需要“冲气以为和”。

“冲气”,是什么呢?可以理解为阴阳两气对冲,可以理解为精细深远的云气,还可以理解为平和冲虚的心气。冲气以为和,说明要调和矛盾,必须用平和冲虚的心气,让矛盾双方的有形力量化为精细深远的无形力量,对冲到一起,最终融为一体。

平和冲虚,才能化有形为无形,化为无形之后必须对冲才能交融。这三者是必备条件,缺一不可。调和者自己不能平和冲虚,那么只能导致矛盾剧化。有形的矛盾没有分散开,直接对冲,那么就成为你死我活的战斗,矛盾斗争将惨烈到极点。

帝王的位置太高,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他就得把自己的架子放低一点,所以用了“孤”、“寡”、“不谷”这种形容人缺德的词语来自我称呼,这就是“冲气以为和”。主动放低自己的位置,与百姓走得近一点,才是聪明人。

所以老子说,一切教育应该从“强横者不得好死”开始。

 

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大道无形无相,是世间最为柔弱的,却能自由自在地在世间最坚固的事物内部随意变化。精细深远到了空无一物的程度,所以能渗透到没有空隙的任何地方。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在悟及大道之后的无形无相之治理,对人对己非常的有益。彻悟大道奥妙之后,表现出无言的教育,其不为人察觉的无形治理所带来的好处,是天下那些执着于语言来教育的人、执着于有形治理的人所难以望其项背的。

在第四十二章里“冲气以为和”中的“冲气”,其实就是这个无形无相的“大道”。

世界上再坚固的东西,就说金刚石吧,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丝缝隙,但如果用电子显微镜来看,则比海绵的孔隙还要多。当精细到电子这个微观尺度时,金刚石变成了云雾状的东西。用火来锻烧金刚石,它最后就变成了气体,什么也看不见了。为什么用火来烧它会消失?因为温度升高,构成金刚石的微观粒子活动加剧,就与空气中的氧气分子合成为二氧化碳。

任何有形的物质,如果不断地追究其更微观里的状态,最终会发现,它就象云雾一样啊,中国古代称之为“气”。如果照这样无穷尽地追究下去,就会发现“本来无一物”。所以第四十章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佛家把这种“无”的状态,称为“佛性”。因为能触及到如此根源的层面,所以表现与一般人完全不同,看起来好象什么也没做,其实暗地里无时无刻在影响着环境,能“蔽而新成”(15章)。

这就是无为而能无不为,这样的人,不会为世间任何条条框框所限制。因为不为各种教条所限制,普通人就无法认识他。所以孔子见老子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其犹龙乎!

第四十四章多藏厚亡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名声与肉体,哪一个更亲近呢?生命与财物,哪一个更重要呢?
得到与失去,哪一个更不利呢?过于贪恋,必带来更多的损耗;
过多屯积,必导致更多的丧失。所以,知道满足就不会有辱没,
知道放弃欲望,就会不有危险,这样的人,自然可以长命百岁。

人们的要求总是很多,又想好名声,又想有钱财,又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在主观关注的地方有所得,在主观忽视的地方却有所失。费尽心思得到更多的钱财之后,身体出了毛病,才慌了手脚,拿出赚来的钱财希望能换回身体的健康;等到身体好了,发现没有多少钱了,就继续往返奔波寻求钱财。生命就在这样反复折腾之中,终于有一天再也把持不住了,撒手而去,所追逐来的一切也都归于黄土。

临命终时,才猛然发现辛苦了一辈子,没有一刻能静下心来享受一下这阳光空气,这样辛苦的人生究竟带来了什么好处呢?看到子孙满堂,也许心中还有些欣慰,可如果再深入一想,自己给子孙带来了什么呢?不过是给他们做了不懂享受生命的榜样而已,他们在自己的熏陶之下也将跟着这样过下去。

其实很多人都曾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最终都回避了这个问题。“别人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啊?”难怪老子要感叹: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荒唐啊!我们的人生教育,总是人云亦云,盲目地跟风。为什么就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呢?按自己内心真实需求走下去,天会塌下来吗?

据说佛祖释迦牟尼曾经说过: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有几个人明白其中真意?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最高境界的成就,看起来似乎很多缺陷,其实在悄悄地发挥功用,没有长远弊病;
最高境界的盈满,看起来似乎空无一物,其实在默默地发挥作用,永远无穷无尽。
最高境界的正直,看起来似乎屈从邪恶;最高境界的灵巧,看起来似乎笨手笨脚;
最高境界的辩驳,看起来似乎理屈词穷。静默才能克制浮躁,冷淡才能克制喧嚣,

自己内心能清静,才能无形地整治社会。

简而言之,不再“现实”,自然“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感而遂通,与什么相通?体内经络畅通,身心与天地相通。

人们因为太“现实”,所以不能通。身体内部淤阻不通,各种疾病此起彼伏;彼此之间缺乏沟通,各种矛盾层出不穷。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社会和谐了,自然会退回到以前那样,马匹用于耕作运肥;
社会混乱了,怀孕的母马都被拿来当战马,在战场上分娩。
没有比永不知足更大的灾祸,没有比总想得到更大的过错。
所以,懂得满足当下的拥有所带来的富足,永远都会富足。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什么样的种子,最终只能得到什么样的果子,并不会因为在养育过程中多施点肥多浇点水而变成另一种果实。为什么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呢?最初播下的是不知足的种子,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收获的将是更加的不满足。什么会是更加的不满足呢?那就是大的灾祸。为什么说,咎莫大于欲得呢?最初播下的是欲得,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收获的将是更大的欲得。更大的欲得,将导致更大的灾祸出现。

如果反过来,懂得静下心来享受当下的一切,这个种子播下去,经过养育之后,会发现,命运变得越来越值得让自己感恩了。

 

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不用走出家门,就可以知道天下的整体状态;不用观察窗外,就可以明白宇宙的基本法则。
走遍天下找智慧,走得越远,智慧就越匮乏。所以啊,智者不是靠行遍天下来得到智慧的,
也不是靠肉眼的观察而得以明白世间的真相,更不是靠自己忙忙碌碌奔波劳苦来成就事业。

为什么“其出弥远”,会导致“其知弥少”呢?之所以会“其出弥远”,就在于以为智慧在远方,带着强烈的欲望与幻想去寻找,所以离智慧就越来越远了。其实智慧的多少,与他走的路途远近是没有关系的,是他把眼光放在形式上面导致了智慧的减少。如果不是把眼光放在形式上面,走得远照样可以提高智慧,不用刻意把自己关在家里。

如果在形式上下功夫,关在家里追求“知天下”,那么老子可能要说:你呆在家里越久,你就会越愚蠢。

 

第四十八章 为道日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学习知识的人,知识越来越多;感悟天地的人,需要越来越少。
需要越来越少,最后一片虚空;达到虚空之后,就能心想事成。
治理天下的人,凭借心无所需;如果需要太多,不能治理天下。


第四十九章 圣无常心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有智慧的人,没有个人执着的心愿,他以让百姓返璞归真为自己的心愿。
仁慈的人,我用仁慈的心来对待他;强横的人,我同样用仁慈来对待他。
这样的宽厚友善,才是仁慈的美德。

诚信的人,我用诚信的心来对待他;狡诈的人,我同样用诚信来对待他。
这样的真诚坦荡,才是诚信的美德。

有智慧的人,收敛光芒以面对世人,以平和的心气,来调和人们的心态。
百姓都习惯于关注自己的耳目感受,智者利用这个来引导他们返璞归真。

有智慧的人,不会执着于辩论一物一事的对错好坏,而只是加以引导,让人们不平的内心得到清净。所以他的表现,经常会让人觉得他太糊涂好欺负。喜欢分辨是非对错的人,又哪里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呢?

 

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失去了适合生存的心态,自然要奔赴黄泉了。十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本来应该能长命百岁;
十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本来可能会短寿夭折。十个本来该长寿的,也有三个可能变为短寿,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太在意自己的生死了。

听说善于养生的,行走野外不会被猛兽所伤,遇到兵荒马乱的时代,也不会被兵器伤害到。
犀牛虽然威猛,却不会用坚硬的犀角对付他;老虎虽然凶残,却不会用尖锐的爪牙对付他;
士兵虽然骁勇,却不会用锋利的刀刃对付他。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致死的心地。

“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这太神奇了吧?想象一下,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狗咬?是不是越害怕想逃跑的人越容易被狗追上呢?是“生生之厚”导致自己被伤害。“生生之厚”,第一个“生”是“使……存活”的意思,第二个生指“自己的生命”。想使自己的生命得以更好地存活的欲望太厚重了,于是引起了内心的慌乱,自己往枪口上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失去了平和的内心状态,才给我们带来了越来越多的不幸。

现在的医学知识普及,一方面给了人们养生的知识,可另一方面却引来了人们对自己的健康越来越严重的担心。专家们一会儿告诉我们应该这样,一会儿又告诉我们应该那样。这样发展下去,人们可能越来越健康吗?

想健康长寿,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无死地”就行了。没有了对疾病、对生死的担忧,没有了种种欲望的干扰,生命力就会强大起来,自然能够健康长寿。

 

那么,怎么样才能做到“无死地”呢?第七章就已经说了,“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少思寡欲,默默地享受着大自然中的一切,自然能够长寿。

有人要反驳了:“少思寡欲,我怎么去赚钱,怎么养家糊口?”如果拿健康去换钱,得到钱再用钱去换健康,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到头来恐怕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来健康了。而且,那些真正能一生富足的人,也多是心气平和的人。内心不平和,最多只能当暴发户,一时富有了,终归要家财散尽。

 

第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天地的精神产生了万物,天地的恩德养育了万物,实有的物质构成了万物,环境的情势成就了万物。
所以万物无不以天地精神为尊,以天地恩德为贵。
天地精神与恩德的尊贵,在于永不干涉任其自然,所以才说,是天地造就万物,遍施恩德养育万物。
助长并养育,培养并治理,注入营养并加以保护;造就却不占有,治理却不恃功劳,助长却不支配。
这就是所谓的玄德:无私无欲、普被万物的品德。

做到了如天地这样无私无欲的心态,精、气、神就能与天地很好地统一而没有障碍,身心内外畅通无阻,一切痛苦都会自然消失。我们之所以会有疾病会有痛苦,就是因为执着于一己之私。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本始,那是千变万化的根本。如果知道了这个根本,就可以很好地了解事物。
能了解事物,反过来把握根本,永远没有危险。
堵住了感官的外求,就关闭了表象诱惑的大门,这样,终其一生智慧无穷无尽,不会有所疲惫。
不知把握根本,感官外逐,事端将不断地增加,这样,困惑同样一生无穷无尽,永远不会停止。
能见到万物至微至小的根源,就叫做明心见性;能安守自己至柔至弱的心态,就叫做自强不息。
运用万事万物的表象,同时能反过来把握本性,就不会有什么祸害,这就是调和万物的平常心。

 

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使我介①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②: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朝③甚除④,田甚芜,仓甚虚,服⑤文采⑥,带利剑,厌饮食⑦,财货有余,
是谓盗夸⑧,非道也哉!

如果我有点智慧,有幸实践大道,只害怕这个:大路本来非常平坦,可是人们却喜欢另造巧径。
宫殿富丽堂皇,田地杂草丛生,仓库没有粮食,却衣着华丽,佩带宝剑,吃香喝辣,财物富足,
这是土匪强盗的奢侈豪华,哪是什么大智大慧!

①介,通“芥”,细微,一点点。②施,施行;是畏,这样的害怕,这样的回避。③朝,朝庭。④除,宫殿的台阶,在此用以比喻宫殿台阶非常多,也就是建设得很豪华。⑤服,穿着。⑥文,花纹;采,色彩斑斓的丝织品。⑦厌,腻。厌饮食,大鱼大肉吃多了,觉得腻了。⑧夸,奢侈。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这就是社会混乱的根源。把希望寄托在外界有形事物的上面,竞相争夺,物欲横流,必然导致“田甚芜,仓甚虚”。民不聊生,自己却过着富足的生活,这不是强盗是什么呢?这就是第十七章里“侮之”这一层次的管理者,这一层次的管理者,有一定的能力,在他们自己看来,会觉得自己在努力治理社会,所以应该得到“财货有余”的物质享受。但事实上,却是他们的“好径”,用自己浅薄的见识,想给社会造出一条他们认为的光明大道,结果给社会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

善建者不拔,善抱①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善于建筑的人,房子的根基不会轻易被人拔除;
善于保养的人,房子的材料不会轻易发生脱落。
这样的人,子子孙孙才能长久繁衍而不会衰败。
内心的修整,能体现在身体上面,认识才真实;
内心的修整,能体现在家庭上面,认识才饱满;
内心的修整,能体现在环境上面,认识才深远;
内心的修整,能体现在国家上面,认识才丰厚;
内心的修整,能体现到整个社会,认识才广大。
所以观察身体的表现才知道内心对身体的认识;
观察整个家庭的表现才知道内心对家庭的认识;
观察周围环境的表现才知道内心对环境的认识;
观察整个国家的表现才知道内心对国家的认识;
观察整个社会的表现才知道内心对社会的认识。
我们以什么心态认识社会现状呢?就通过这样。

①抱,通“保”,保养。

自己对事物的认识是否正确,通过现实的表现才能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能做到身轻体健,说明自己的认识不够真实。不能做到家庭和睦,说明自己的认识不够饱满。不能做到乡邻亲善,说明自己的认识不够深远。不能做到国泰民安,说明自己的认识不够丰厚。不能做到天下太平,说明自己的认识不足以普被天下。现实里的种种现象,用处就是让我们认识自己的内心。用这样的心态去面对,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一步一步提高认识,成为善建者、善抱者。一味怨天尤人,对己对人均无益处,这不是智者所为。

如果我们反过来,会怎么样呢?肉体上罹患疾病,抱怨上天不公;家庭不能和睦,抱怨家人自私;乡邻不能亲善,抱怨他们恶毒;国家不能安泰,抱怨政府无能;世界不能和平,就只好一会儿抱怨这个国家,一会儿抱怨那个国家。这样下去,我们只能陷入于没完没了的抱怨之中,心中的怨气越积越多,最后变成更为痛苦的疾病,而对这个现实却丝毫没有一点益处。如果带着这样的怨气并“积极地”去“改造”世界,那么受害的就远不是自己一个人了,这个世界越被“改造”就越是怨声载道。

为什么呢?种下什么样的种子,就收获什么样的果实。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抟。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①而朘作②,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③,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④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⑤。

诚意正心的功夫深厚了,可与初生的婴儿相比:
蚊虫不会叮刺,野兽不会撕咬,猛禽不会抓取。婴儿筋骨柔软没有力气,紧握小拳头却很坚定;不知道男女交合是怎么回事,阳气却时常萌动。这是因为婴儿体内的微观精华物质充沛到极点。整天不停号哭,嗓子却从来不会出现沙哑干涩,这是因为婴儿生命的内外畅通无阻和谐到极点。

知道内外和谐才能长久,知道长久才叫有智慧,能延年益寿才叫吉祥,做到心能转物才叫强者。事物过于强壮就很快衰老,这是因为不合自然,不能与自然相和谐的,就会很快被自然所淘汰。

①牝,雌;牡,雄。牝牡之合,即男女交媾。
②朘作,男性生殖器的勃起。婴儿发育未全,没有丝毫欲望却也会出现勃起现象。
③嗄,声音嘶哑。
④心使气,心意能役使气血,也就是意识影响物质。常人心为形役,智者意气相随。
⑤已,停止,结束。

听说初生的婴儿放在野外,野兽猛禽都不会来伤害他,因为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导致它们都忘了伸出自己的爪牙。至于毒虫不螫的现象,据一位高僧传授,在蚊子叮我们身体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打它、不赶它,没有丝毫怨气地任由它吸食我们的血液,则几年之后,蚊子就再不会叮我们了。其中的道理,其实是肉体为了适应环境作出了微观的调整,改变了身体的气味,导致蚊虫没有兴趣攻击。

世人常以肌肉结实、红光满面为自豪,认为这样才叫健康。却不知道局部的肌肉结实,导致的是微观不能畅通和谐;红光满面呢,则往往是生命过于亢奋的现象。这样的人,一般都难以长寿,平时什么病也没有,可一旦生病就可能出现危险。人们都不喜欢生病,觉得生病真是倒霉,但其实人们的生病,经常是身体在自我调整而发生的现象,过多地使用了医药,就会导致这种自我调整不能顺利地进行。

为什么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要高呢?女人柔弱、爱哭,每个月还得经受一次失血;而男人呢,有泪不轻弹,不懂得内在的自然调节,用表面的强大来压抑内在的冲突,碰到问题的时候喜欢用蛮横的手段去解决。如此一比较,就知道男人平均寿命不如女人是必然的。

某一方面过于强大,就会导致我们习惯于用这个长处去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于是就导致其它方面被忽视,最终就萎缩了。当我们过多地借助外界物质条件来得到种种好处时,我们生命已经从根源处发生了萎缩,对外界的依赖将会如同吸毒般越来越严重,这样人类又怎么能够长久呢?

 

第五十六章 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大智大慧的人,不会随便妄语;妄语的人,则是因为缺乏智慧。
断绝感官欲求,关闭诱惑之门;挫除尖锐矛盾,化解微小纠纷;
调和外在光芒,统一内在微观。这就叫做平衡把握事物的两面。
这样就不会对什么人过于亲近,自然也不会对什么人过于疏远;
不会生起世俗的利害得失之心;不会生起世俗的贵贱尊卑之心。
这样的人自然就是最尊贵的人。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嚣,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治理国家,应该用光明正大的简要法令;用兵作战,应该用出人意外的诡诈谋略;
要想天下太平,则只有无为才可能成功。我凭什么来明白这个道理呢?通过这些:

人们要顾忌的事情越多,百姓越是贫困;人们越是谋求权势兵器,国家越是混乱;人们才智技艺越多,世间的诱惑就越多;国家法制越是严厉,强盗小偷反而越多。

所以有智慧的人这么说:
我不做什么事情,百姓则自然得到教化;我一心安守清静,百姓则自然行为端正;
我没有什么政绩,百姓则自然温饱无忧;我没有什么欲望,百姓则自然纯朴厚道。

 

第五十八章 祸兮福倚

其政闷闷①,其民醇醇①;其政察察,其民缺缺③。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④,其无正⑤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⑥而不割⑦,廉⑧而不刿⑨,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执政者看似茫然无知,百姓却逍遥自在;执政者看似明察秋毫,世间却民不聊生。
人们所以为的不幸,却是福气产生之所;人们所以为的福气,却是不幸埋藏之处。
谁知道祸福的分界线呢?根本无法分清:刻意于正大光明,结局却导致诡异阴险;
刻意于仁慈善良,结局却导致妖邪不断。人们受到事物表象的迷惑,由来太久啊。
所以,有智慧的人,深知阴阳辩证之后,虽然他明眸善辨万物,却从不分割对待;
虽然他内心清正廉明,却从不对立正邪;虽然他性情耿直率真,却从不肆无忌惮;
虽然他暗中光明普照,却从不显山露水。

①闷闷,闷声不响,引申为口齿笨拙,宽厚随和。
②醇,酒味浓厚。醇醇,引申为陶醉享受。
③缺,缺损残破。缺缺,引申为民不聊生。
④极,标准。
⑤正,音zhēng,箭靶的中心。引申为明确的标准。
⑥方,辨别。
⑦割,分割。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互相联系着的,所以不可分割。
⑧廉,品行方正。
⑨刿,割裂、划伤。廉而不刿,内心是方正的,但却不在现实中与人对立冲突。

执政者看起来傻乎乎的,好象没什么能力,缺乏威慑力量,这似乎是国家的不幸吧?可社会风气却因此而醇和朴实,人们因此逍遥自在。执政者看起来非常精明能干,种种法令制度不断出台,奖惩分明而严厉,这似乎是国家的福气吧?可百姓却日益变得虚伪狡诈、花样百出,以至于民不聊生。祸与福哪里是分割看问题的人搞得清楚的呢?

刻意于正大光明的人,他们的执着导致的就是诡异阴险;刻意于仁慈善良的人,他们的执着导致的则是妖邪不断。为什么会这样呢?懂得阴阳辩证的人知道,阴阳互根。对立的双方,都是对方存在的条件,不管我们选择了哪个立场,都只好面对双方不断斗争的现实,谁也别想消灭另一方。

那么,我们又如何来解开这么个怪圈呢?看来只有不落两边了。但“不落两边”这个观念一旦被强调,“执着两边”也就产生并发展了。所以,究竟要怎么办,知道的人绝对是不会说出来的,如此就有了“天机不可泄露”的说法。“泄天机者必遭天谴”,其实是因为一旦说破,良好的愿望必然落空。老子是个明白人,他一直守口如瓶,但当他准备静悄悄地隐去之时,却在函谷关被关令尹喜给截了下来。他无奈之下,只得回答尹喜一大堆的问题,于是才有了我们看到的道德经。但尹喜在问他的时候,水平毕竟有所局限,而尹喜没有问到的问题,老子决不会主动说出来,所以我们也只能通过文字有所记载的去揣摩文字背后的内容了。

 

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治人事天,莫若啬①。夫唯啬,是谓早服②。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③;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④,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⑤,长生久视之道。

治理人间世事以顺应自然,最重要的是珍爱自然。只有珍爱自然,才能从最本源上面去顺应大自然。
从最本源上去归顺大自然,就是深厚地积累功德。能够深厚地积累功德了,就不会有什么不能胜任。
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普通人将无法揣度他的极限。无法揣度他的极限,那么就可以让国家得以保存。
这样,让国家得以保存的根基,就可以长久不坏。这就是巩固根基,让子孙能长久繁衍不绝的道理。

①啬,爱惜。爱惜什么呢?观前文“治人事天”,既然目的是“事天”,那么爱惜的就是“天”,也就是大自然。
②早,本来;服,归顺。
③克,胜任。
④母,本源。
⑤柢,树根。

治理百姓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事天。天就是大自然,生存在这个环境里面,如果所作所为不能与大自然相和谐,那么生命力早晚要被摧毁,不可能长久。事天,就是与大自然相统一相和谐,不可以对立。那么,怎么样才能做到与大自然相和谐而不是相冲突呢?那只有发自内心去珍爱大自然才有可能。发自内心去珍爱,而不是形式上的环境保护,才能与大自然之间时时处于微妙的交流之中。这才是来自本源的力量,才可能深厚地积累功德。

 

第六十章 两不相伤

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治理一个大国家的道理,与煎一条小鱼没有什么差别。以调和一切的心态来面对天下,连鬼神也不神幻莫测。
并非鬼神的神幻消失了,而是鬼神的神幻不会伤害人。不但鬼神的神幻不再伤人,聪明机智者也不会伤害人。
因为鬼神与能人智士都不伤害人,所以恩德交相滋润。

煎鱼的要领是什么呢?煎鱼,就是烹调,用文火、武火来调和鱼肉的生熟、老嫩,并使调味品在火力驱动下渗透到鱼肉里面。烹调的关键,是锅吗?是火吗?是油吗?是调味品吗?是原材料吗?都不是。如果没有那颗玲珑剔透的调和之心,再好的材料、再好的工具都不可能做出美味佳肴来。

对世人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神幻莫测鬼神了。为什么说鬼神可怕?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嘛,有人说看到过,有人说那东西不存在,众说纷纭。大家的说法都不一样,更让人感觉到神幻莫测,这样人心就乱了,不管鬼神存在不存在都受到了干扰受到了伤害。

但对有智慧的人来说,不管鬼神存在不存在,他都以不变应万变,“冲气以为和”,这样虽然仍然有人相信鬼神存在,也有人坚信不存在,鬼神依然神幻莫测,百姓的心却能够安定,不会遭受各种神神怪怪说法所干扰。

连鬼神的说法都不能扰乱人心了,那么自然也有办法调和种种有点能力的人,这样社会自然能趋于安定和谐。


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下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取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势力强大的国家应该放低位置,如大海能纳百川,成为普天下相交汇之处,就象母亲之于孩子一般。母亲因宁静慈和,常比严厉的父亲更让孩子喜欢,因为宁静慈和的性格,就象大海一样,处于低位。

故而,大国低姿态对待小国,可以赢得小国顺从;小国如能恭恭敬敬面对大国,同样获取大国信任。也就是低姿态才能让人顺从,恭敬才能得到信任。大国不过想要小国温顺,小国不过想要大国垂青。这双方如果想各自得到满足,大国就得放低姿态。

为什么特别地强调大国放低姿态而不是小国呢?如果以阴阳关系来分析大国与小国的关系,那么大国处于主动地位属阳,小国处于被动地位属阴。阴与阳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称关系,而是各有特点,它们的统一体能否稳定存在,更主要地取决于阳。阳动则阴随,如果大国对小国表现出慈和的态度来,那么小国很容易被感化而表现出相同的态度来,这样下去天下慢慢就会趋于稳定太平,不管大国还是小国都成为受益者。如果相反,大国表现出强横的态度,那么小国百姓就算表面屈服内心却必伺机报复,这样下去天下将无法真正平静,大国也不可能长久,不管哪个国家都占不到便宜。

人和大自然之间呢?人主动属阳,大自然被动属阴。人类一味按照自己的欲望去“改造”大自然,那么结果可想而知,大自然也必然按照它的法则来教育人类。

 

第六十二章 为天下贵

道者,万物之奥①,善②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③言可以市④尊,美行可以加人⑤,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⑥。虽有拱璧⑦以先驷马⑧,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大道,是万物变化的机密所在,是智者的宝贝,笨拙者的庇护,大道能够改善言辞以换取尊重,大道能够改善行为以增加仁爱。智慧不足者,哪有被道抛弃呢?所以天子即位时,要设立三公。前有拱璧,后有四马四镳八銮,还不如让三公帮助他驾上大道。

古人为何那么尊崇大道精神呢?不就是说,为求得到大道庇护,如果有了过错也能得到化解嘛!所以,大道是天下最为宝贵的。

①奥,房屋深处,尊者居坐之处,宫廷内机密之处。
②善,善巧,高明。
③美,作动词,使事物变美好。
④市,购买。
⑤人,通“仁”。
⑥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皇帝、太子的老师。
⑦拱,合双手。拱璧,很大的宝玉,需要用双手合抱。
⑧四马,帝王乘的车,有四马四镳八銮。前面有人双手合抱价值连城的宝玉开路,后面四马拉车,显示出至高无上的富贵与权势。

不管是谁,对得到尊重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非常敏感,都很希望能够改善这两者,所以老子就说,感悟大自然的精神可以改善我们的言辞以得到别人尊重,可以改善我们的行为以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仁爱。
用尊重、感情、财富、权势来描述大道的好处之后,老子再次强调了一个极大的好处:如果犯了错误,可以得到化解。没有人能做到不犯错误,犯了错误之后怎么办呢?大家都不希望犯了错误之后只能接受惩罚或痛苦地自责,都希望能够弥补过错。那么,什么才可能弥补过错呢?只有更高的智慧才有可能。

 

第六十三章 终不为大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①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用不为人知的细微手段默默地调和一切,做不为人知的细微工作默默地成全一切,
品不为人知的细微味道默默地享受一切。从小处见大,从少中见多,以德回报怨。
在简易中谋划难事,在细微中处理大事:世间那些很困难的事,都发展于容易者;
世间那些很宏大的事,都构建于细微处。智者始终不认为大,所以才能成就大事。
轻易许诺则守信少,太多轻视则遇难多。智者特别重视细微处,故而始终无难事。

①图,图谋,策划。

这一章讲的是大智大慧的人怎么用微妙的方法来应对世事。什么是微妙呢?细微而神妙,即是微妙。释迦牟尼说:一切微妙法门,皆为佛法。法微而效宏、以小能制大,就是大智大慧的人。

智慧高到老子、佛祖这个地步,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很难让常人看得明白。怎么来理解他们的行为呢?

拓扑学中有个非常著名的“蝴蝶效应”: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这源自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气象学家洛伦兹(Lorenz)的发现。

为了预报天气,他用计算机求解仿真地球大气的13个方程式。为了更细致地考察结果,他把一个中间解取出,提高精度再送回。而当他喝了杯咖啡以后回来再看时竟大吃一惊:本来很小的差异,结果却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于是,一个惊人的现象被发现了。按照这一现象,亚洲一只蝴蝶拍拍翅膀,这么细微的干扰被大自然不断放大之后,将有可能使美洲几个月后出现比狂风还厉害的龙卷风。

智慧越高,则把握复杂系统的能力越高。解决复杂系统的问题,如果用复杂的方法去做,则将使事情越来越复杂,而最简单的方法将可能成为最优秀的方法。这就如想澄清一杯混浊的水,用种种方法去摇它都不如把它搁在桌上自动澄清来得可靠。

所以在解决社会、健康等看起来非常复杂的困难时,他们采取的是非常简单的让人难以理解的方法:“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如果采取相反的做法,用种种复杂细致的法令制度去约束社会,虽然可以起到一时的效果,一段时间后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用复杂的方法来解决人类的健康问题,人类也必将越来越不健康。

 

第六十四章 无为无执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①,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②。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局面在安定时容易维持,在动乱未起时容易防范;
因为变故脆弱容易铲除,因为动乱微小容易消散。
防范应该在未起时进行,治理应该在未乱时进行。
合抱的大树由嫩芽长成,九层的高台由土块叠成,
千里的旅程从脚下开始。轻举妄为的人必然败北,
固执拘泥的人必然失落。智者无妄为所以不落败,
没有执着所以不会失望。人们行事经常功败垂成。
若能慎终如始则无不成。所以智者以无欲为目的,
不宣扬价值昂贵的宝物;做的是不学自明的学问,
以恢复人们迷失的本性,助百姓回归自然不妄为。

①泮,分离。
②几,几乎。几成而败之,接近于成功却落败,也就是功败垂成。

这一章强调的是始终如一地防微杜渐,以无欲无为使人们恢复朴实无华的本性。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工程,而且必须稍有苗头即“镇之于无名之朴”(第三十七章),如果稍有成绩即沾沾自喜,必然会落败。

 

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古代那些善于治理社会以合乎天道的人,他们不是教百姓聪明,而是让百姓敦厚。
百姓之所以难治理,在于他们谋虑太多。所以用智巧来治国的人,是窃国的奸贼;
不用智巧来治国的人,则是国家的福星。要知道这两者天差地别,原是自然法则。
能够时时把握自然法则,就是所谓玄德。能够知道自然法则的人,考虑非常深远,
与一般人们所追求的名利虚荣刚好相反,化解了人们的名利虚荣,才能天下平顺。

 

第六十六章 为百谷王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江河湖海之所以能汇聚流水而成为百川首领,在于它们处于较低位置,故而能够统领百川。
所以智者想位居高处,必须对百姓言辞谦卑;想成为百姓的领路人,必须当百姓坚实后盾。
这样的智者,位居高处而百姓不觉得是负担,他们走在百姓前面,百姓也不会觉得是祸害。
所以天下百姓很乐意拥戴他,不会感到厌烦。因为他不争私利,所以天下没人会与他争夺。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①。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②,二曰俭③,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④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⑤之。

人们都说我讲的这个道很广大,可似乎不象啊。就因为大得无边无际了,所以看起来似乎不象。如果象具体的什么,那么久而久之就消耗完了。大道给了我们三个法宝,应该持之以恒地保养:一是仁慈,二是克己,三是不要与人争权夺利。仁慈则无惧,克己则广大,不争则能成为领袖。不慈却无忌,放纵却自大,争先而恐后,该死。心怀仁慈,用来进取能得胜,用来退守能稳固。因为,大自然的帮助,只有仁慈者才能谋求到。

①肖,相象。
②慈,兹心,此心,此心同彼心,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③俭,自我约束,不放纵。
④器,万物。长,长官,领袖。器长,即百姓的领袖。
⑤卫,谋求。

无形无相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落为具体的器物或道理,就有穷尽之时。所以至高无上的智慧,什么也不象,什么也不是。那么又怎么样去获得呢?这就需要具体的方法了,所以老子告诉了大家三个法宝。

首要的是能够对众生的痛苦感同身受,这样就不会强硬地想让别人来接受自己的想法,而总是主动去适应别人的想法。适应别人的想法,并不是说要对别人言听计从,而是理解别人。能理解别人,能知道别人种种想法欲望的来龙去脉,自然一切尽在掌握,没有畏惧。如果不能理解别人,只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就会刚愎自用,失去生命的根基。

其次是必须克服自己的种种欲望,约束自己的言行。欲望太多,什么事都做,精力分散,生命力就会慢慢耗散而尽。能放弃种种没有意义的事情,生命的根基才会日渐广大深厚。而过于放纵,则会导致外强中干的结果。

第三,是要学会放低自己的位置,名利上的事,谦让于人。争得一时之利,必失长远之利;争得一时名声,必失长远名声。因为在结果上去争夺,就会迷失自己的根基,根基不固久必失之。

佛祖也有个“六度法门”与此异曲同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布施就是培养慈悲心,持戒就是约束自己的言行,忍辱则是谦卑礼让不与人争执。布施、持戒、忍辱是因,精进、禅定、般若是果。有了前面的基础,人生才会真正地积极进取(精进),心念才会真正地统一纯净(禅定),智慧才会真正地无边无际(般若)。般若,就是老子所说的大道。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善为士①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②,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③之极。

精于技击格斗的人,不会轻易动手动脚;精于领兵作战的人,不会轻易大动干戈。精于克敌制胜的人,不会轻易参与战争。精于使用人才的人,总是心态谦卑柔和。这就是不争而得,就是调动外界的力量,这可以说,与大自然的配合完美到极致。

①士,武士。
②德,通“德”。
③古,即天。天古,就是大自然。

为什么精于格斗反而不会轻易动手动脚呢?因为轻举妄动,必失根基,就如拿着鱼饵到大海里去追鱼儿,不可能钓到什么鱼,反而可能把自己送入鲨鱼嘴巴。看似主动反变被动,看似被动却一切尽在掌握。都说老子消极,却不知道轻举妄动才是消耗之极。明智的人,总是非常悠闲地因势而导,所以总是立于不败之地。糊涂的人,总是非常辛苦地角逐争夺,结果迷失自我成为俘虏。

 

第六十九章 哀者胜矣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①,攘无臂②,扔无敌③,执无兵④。祸莫大于轻敌⑤,轻敌几丧吾宝⑥。故抗兵相若,哀者⑦胜矣。

用兵作战的行家,有这样的说法:
不要盲目主动,而应该如客相随;不要冒然进攻,而应该退守静观。这是让别人看似不动却暗渡陈仓,看似无物招架却阻敌于未发之时,看似不曾攻击却制敌于千里之外,看似无兵出阵却控敌于无形之中。再没有比轻易出击更大的祸事了,轻易出击,就失去了珍贵的三宝。所以兵力相当的时候,哀兵可胜。

①行无行,让人看不到其行动的行动。
②攘,制止。攘无臂,不用手臂而能制止对方。
③扔,牵制。敌,攻击。没有攻击而牵制对方。
④执,拘捕,捉拿。执无兵,不用一兵一将而制服对方。
⑤轻敌,轻举妄动去攻击。
⑥吾宝,即六十七章的“吾有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
⑦哀者,受欺侮的一方因悲愤而反抗,所以称为哀者。

 

第七十章 被褐怀玉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我所说的本来非常容易明白,也非常容易做到。可天下却总没有人能够明白,没有人能够做到。
言论总是有宗旨的,行事也总是有核心的目的,就因为人们不知道我的宗旨,所以不能理解我。
能知我宗旨的人太少,能以我为榜样的更难得。所以大智慧者总是身穿粗布衣服怀揣稀世宝玉。

这一章是理解道德经五千言的关键之处。千百年来,为什么每一个读道德经的人,理解到的内容都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呢?真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讲究仁义的人从道德经学到的是仁义,讲究智谋的人从道德经学到的是智谋,而奸诈之人从道德经中得到的是奸诈之术。每个读道德经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理解了老子的意思,但读者依然是读者而老子也依然是老子。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知道自己还有所不知,是上等智慧啊;
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自障心理啊。
智者无碍,因为他把这种心理当成病。
只有以此为病,才能无碍地增长智慧。

先入为主,是我们提高认识的最大障碍。但要彻底打破这个障碍,似乎非常困难,因为我们在认识一个事物时,必然会用原来的认识去认识它。完全超出原来的认识去认识一个事物,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但我们却可以相对地打破原来的认识,也就是这一章所说的“病病”。如果能时时告诫自己,自己原来的认识必然有很多问题,甚至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那么就可能不断地超越本来的自我。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①其所居,无厌②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③,自爱不自贵④。故去彼取此。
当老百姓不再惧怕暴政时,那么大乱就要开始了。

智者不扰乱老百姓的生活,不阻断老百姓的生路。

不阻断他们的生路,自然就不会断绝自己的生路。

因此智者心知肚明却不显耀,爱护自己却不骄横。

故而,当政者应去除骄矜,让老百姓能安居乐业。

①狎,轻慢。
②厌,压制。
③见,通“现”,表现,显耀。
④自贵,抬高自己的地位。

物极必反。当政者欺压百姓,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官逼民反。断绝百姓的生路,意味着自掘坟墓。

治国的道理是这样,那么普通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又是什么呢?一身如一国,构成身体的亿万细胞,就如我们的子民一般,我们的主观就象这一国之君一样。懂得养生之道的人,非常尊重自己的生命,不会为了主观上多变的欲望,而用声色犬马来扰乱肉体的清净。不尊重自己的生命,必然被自己的生命所唾弃。尊重自己的生命,那么生命力就会强大,就能让我们的主观更好地享受生活。


第七十三章 不召自来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①而善谋②。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勇于肆无忌惮地造作,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勇于谨小慎微地行事,就会得到无限生机。

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带来的是损害或受益。

大自然厌恶一些事物,谁知道其中缘由呢?

就算是大智大慧的人,也很难说得清楚啊。

大自然的规律:不需要去争夺却给得更多;

不需要喋喋不休地争吵,而总是悄然回应;

不需要主观强烈地召唤,却总是不期而至;

看起来似乎松松懈懈地,却总是非常周密。

象广阔无边的大网,看似粗疏却绝不遗漏。

①繟然,宽松、舒缓的样子。
②善谋,很能谋划,也就是周密详尽。
佛教有一句话:众生畏果,菩萨畏因。缺乏智慧的人,只害怕承受恶果,却不知道这恶果的种子是自己播下的,所以肆无忌惮地造作恶因,表现得非常“勇于敢”。而有智慧的人呢,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所以总是谨小慎微地走着每一步路,不敢马马虎虎地种下恶因,所以叫“勇于不敢”。
如果主观忽视了大自然的规律,不管我们主观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多么美好,大自然同样不会理睬我们。求而不得,不求而自得。带着强烈的欲望去追求一个“良好的结果”,欲望越强,越是事与愿违。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物以类聚,大自然本身没有什么欲望,当然不会与欲望太强的人走到一起了。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①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②。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老百姓们并不怕死,那么用死亡来吓唬他们有什么用呢?
如果真的怕死,为非作歹的,我们抓起来杀掉,谁还敢?
生杀大权本是上天掌管,代天杀人,就好比替巧匠砍木。
外行人替工匠砍伐木头,很少有人能不伤及自己的手啊。

①奇,非法的。
②斫,用刀斧来砍劈。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规律,人为地去干预,总是无法做到全面、圆融,做得越多则漏洞越多,免不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个社会,自然而然地发展,就会越来越健康。但总有一些自以为高明的人,觉得现实有太多的不如意,就凭一己之见,想办法去干预它,结果事与愿违,社会的问题越来越多了。问题多了,自然会进一步想办法去堵漏洞,越堵越多,手忙脚乱,这种救火工作看来是绵绵无绝期,我们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常说要改造大自然,但事实上是谁在改造谁呢?


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民之饥,以其上①食②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③,是以难治。民之轻死④,以其上求生之厚⑤,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⑥者,是贤于贵生⑦。

老百姓没饭吃,是因为统治者纳税太多,导致民不聊生。

老百姓难治理,是因为统治者欲望太多,导致民心混乱。

老百姓不怕死,是因为统治者搜刮太多,导致官逼民反。

只有那些不贪图生活享受的人,才比奢靡无度的人贤明。

①上,统治者。
②食,鲸吞蚕食。
③有,占有;为,治理。
④轻死,不怕死而揭竿造反。
⑤求生之厚,敛求奉养的欲望太强烈。
⑥无以生为,不为了生活享受而行事。
⑦贵生,以生活享受为贵。


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人的身体在活着的时候很柔软,死后就僵硬了。

花草树木在活着的时候很柔嫩,死后就干枯了。

可见,强横属于死亡一类,柔弱属于存活一类。

所以,穷兵黩武自取灭亡,树木粗壮就被砍伐。

表面强悍事实更低级,表面柔弱事实却是高级。

人们总是追求表面上的辉煌,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导致自己失去生命力的根源。表面的强大、漂亮,是活给别人看的;内心究竟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只有自己才知道;生命的长与短,则只有大自然的考验才知道结果。如果生命的源泉非常有限,那么只有细水才能长流;如果希望得到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那么只有象大海那样处于最低位置才有可能。鱼和熊掌常常不能得兼,这需要我们有一个明智的抉择。


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大自然的精神,是不是就象张弓射箭那样呢?
抬得高了就压低一点,抬得低了就举高一点;
拉得过满就放松一点,拉得太松就用力一点。
天地的精神,总是减少有余的以补充不足者。
人们的欲望却相反,总想拿贫困来奉养富余。
有谁能取富余来奉养贫困呢?只有有道之人。
之所以大智大慧的人一心耕耘却不恃此索取,
工作有了一定的成绩时,也不因此官居要职,
只因为不想显露才能:一旦显露则事与愿违。 


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正言若反。

这世上的物质,没有比水更为柔弱的了,
可却没有什么比水更能克制坚硬的物质,
因为它用无形的力量慢慢消解坚硬物质。
弱小能够克制强大,柔软能够克制坚硬,
这道理无人不知,可人们总是不愿奉行。
所以,古代那些有智慧的人们都这么说:
承受国家屈辱的人,才是这国家的主人;
承受国家灾难的人,才是这国家的君王。
真理说出来往往与世俗的看法恰恰相反。

 
第七十九章 常与人善人

和大怨①,必有余怨②。安可以为善③?是以圣人执左契④而不责于人。有德司⑤契,无德司彻⑥。天道无亲,常与⑦善人。

以怨报怨,必然产生无穷的怨恨,这样怎能真正给人间带来祥和呢?

所以智者保存凭据却不逼人还债。有德只留凭证,无德则追究到底。

天道没有亲疏,常与祥和者交好。

①和,音hè,附和,响应。和大怨,响应大怨,也就是以怨报怨。

②余,不尽的,无穷的。余怨,意即没有穷尽的怨恨。

③安,怎么,如何。为,创造,制造。

④左契,古代契约用竹做成,分左右两片,左片叫左券,是索取偿还的凭证。

⑤司,管理,行使。

⑥彻,彻底。司彻,行使彻底的权利,也就是追究到底、得理不饶人。

⑦与,交往,交好。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①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②;虽有舟舆③,无所乘之;虽有甲兵④,无所陈⑤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⑥: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使天下分散成一个个小国,减少各个国家的人口;
使人们拥有十倍百倍的器物,却不需要使用它们;
使人们爱惜自己生命,不再为了贪欲而四处奔波;
即使有各种交通工具,也没有地方需要乘坐它们;
即使有各种武器装备,也没有地方需要使用它们。
这样就使民风慢慢退回到结绳记事时的淳厚朴实:
不论吃什么都觉得可口,不论穿什么都觉得漂亮,
不论住哪里都觉得舒适,不论做什么都觉得快乐。
远眺就能看到邻国,甚至能听到那边的鸡叫狗吠,
可是两国的老百姓之间,却一辈子都不需要来往。

①什,十倍。伯,百倍。
②重死,看重生死。远徙,往远方迁移。
③舟舆,船与车,即交通工具。
④甲,铠甲。甲兵,即武器。
⑤陈,陈列,安置。
⑥结绳而用之,指还没有文字时用绳子打结来记事的远古时代。复结绳而用之,指回复到那个时代的淳朴民风。

人们都说这是老子想象出来的世外桃源,拿这个来作为老子消极避世的罪证。不过,随着通信、互联网的日益发达,这地球早晚有一天会发展成那样的。随着社会的发展,国家的存在迟早会有一天变得没有意义而自然消亡,人类真正进入“地球村”的时代,所谓的“小国”其实是一个个的自然村。人们为什么不再四处奔波了呢?因为觉得去哪都一样,出远门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第八十一章 为而不争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①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真实不虚的话,不悦耳动听;悦耳动听的话,往往不真实。
智慧圆融的人,不与人辩论;喜欢辩论的人,往往没智慧。
明白无碍的人,不驳杂繁琐;驳杂繁琐的人,往往不明白。
智者从来不为自己积攒什么,越是帮助别人自己越有智慧,
越是给予别人自己越多收获。自然规则是利益万物不加害;

智者规则是调和众生不争执。

①既,已经。以,用来。既以为人,把已经拥有的用来帮助别人。

大家都知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也知道谄媚阿谀者多半另有图谋,所以“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这都比较好理解。

但“善者不辩”与“辩者不善”这句,恐怕有疑问的人会非常多,因为人们都说真理越辩越明嘛!如果我们仔细感受一下争执不休的人们内心的状态,就会发现他们往往已经迷失了寻求真理的目的,内心充满争强好胜的欲望。就算是非常有风度的辩论,也往往只是用儒雅来打扮自己,内心则一味只想压过对方,早忘记了探求真理的目的。既然想的是赢过对方而不是探求真相,最终达到的结果自然是输赢而不是真理。赢的人狂躁输的人憋屈,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呢?如果真理真的是越辩越明,那么我们现在也不会困惑越来越多了。

“知者不博”和“博者不知”又怎么理解呢?真正的明白人,这个世界在他心中一目了然,他的知识构架简明圆融,不是一大堆书本知识的驳杂堆积。他所说的话自然一针见血,不需要去引用一大堆别人的说法来加强自己言语的可信度。另外他知道说得越多听的人越糊涂,真理只有自己静下心才能感悟到,而不是别人灌输可能实现,这样不如简单扼要地说一下就行了。而我们看到的“天下文章一大抄”,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看起来引经据典博学多才的样子,通常是说话的人自己没有底气,却希望窃取功名利禄。

最难理解的可能是“圣人不积”这一句了。圣人究竟不积什么呢?从上下文来看,不积的是美誉、战绩、学识的数量。对这三者人们向来趋之若鹜,不过如果仔细推敲一下,一个一生美誉不断、战绩无数、学识渊博的人,他内心是否就比一个默默无闻、与世无争、思想纯朴的人愉悦呢?是否就比后者带给别人更强的生命力、更多的愉悦呢?这些表面上的东西,积累得越多,越是累了自己也累别人。

不积是否意味着就没有呢?没有人敢说老子不博学,他不积学问却学识渊博,这说明“不积”的意思不等于“没有”,他所说的“不积”意思应该是“不执着地积累”,不认为积累得多就比积累得少好。这说明老子其实是非常务实的,不以形式上的多与少来论好坏,而只看真实内涵。

不积的是欲望是负担,那么帮助别人的、给予别人的又是什么呢?是轻松,是安祥,是智慧。这三样东西越是传输给别人,自己必然也越多。老子究竟是消极呢还是积极呢?他确实消极,消去的是欲望是负累。而消去了欲望与负累,积累的却是愉悦与轻松,他到底消极还是积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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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暂时没有内容!